從孔德拉辛到史維特諾夫:三場穿越鐵幕的「天方夜譚」聲音旅行
古殿殿主
大家來「古殿」聽音樂,常聽殿主說:「我們聽的不是黑膠,是歷史的溫度。」
今天殿主想聊聊《天方夜譚》(Scheherazade)。大家都知道這是一首關於「說故事救命」的曲子——王妃雪赫拉莎德用一千零一夜的溫柔故事,融化了蘇丹王的暴戾與殺氣。這其實很像我們現代人,每天都在焦慮的刀口下生活,我們都需要那個能讓心靈「被接住」的聲音。
但同樣是俄國大師,同樣是《天方夜譚》,當他們處在鐵幕的不同兩端時,講出來的故事竟然完全不同。今天我要帶大家聽三種截然不同的「俄羅斯靈魂」。
「同樣留著俄羅斯的血液,當他們遇上不同的時空與空間,會長出什麼樣的聲音?」
殿主不依錄音時間序順來分享這三張唱片
一、孔德拉辛:「用荷蘭音樂大會堂的樂團與音樂廳空間,來呈現俄國的民族特色」(1979)

首先第一張是孔德拉辛在1979年「用荷蘭音樂大會堂的樂團與音樂廳空間,來呈現俄國的民族特色」。
而且也帶有孔德拉辛剛「投奔自由」心境。
這張唱片也是被譽爲Philips最好的管絃樂錄音!!!發燒友爭相尋找的夢幻唱片!!!
這張唱片有兩個靈魂人物,正好對應了我們聽音樂時最在意的兩件事:「空間」與「對話」。
空間的魔法:大會堂的聲響
你提到錄音「豐潤溫暖」,這其實是 Philips錄音工程師加上阿姆斯特丹大會堂(Concertgebouw) 這個場地的功勞。 那個音樂廳的殘響(reverb)是世界有名的,聲音在裡面會有一種「金黃色的光澤」。這張錄音把那個「空間感」捕捉得太好了,聽的時候,你會覺得自己是被包覆在一個溫暖的大廳裡。
最美的小提琴獨奏:克雷伯斯(Herman Krebbers,1923-2018)
這張唱片之所以能成為傳奇,還有一個關鍵原因:樂團首席小提琴手克雷伯斯。 很多版本的獨奏小提琴雖然技巧完美,但聽起來有點冷傲。但克雷伯斯的琴音不一樣,他的聲音非常「誠懇」、有人味。當他在拉奏「雪赫拉莎德」的主題時,你可以想像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妃,而是一個坐在你身邊、眼神堅定又溫柔的女子,在為了生存而輕聲細語。 那種「雖然柔弱,但內心強大」的聲音特質。
指揮的生命故事:孔德拉辛的「自由」
孔德拉辛原本是蘇聯知名指揮家,他在1978年剛逃離蘇聯投奔西方,這張錄音是 1979 年錄的,而他1981年就過世了。 這張唱片是他「人生最自由時刻」的紀錄。他把俄國人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濃烈情感帶出來了,但他又遇到了一支擁有全世界最細膩音色的西歐樂團。 這就像是一個歷經滄桑的旅人,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歇的家(大會堂樂團)。這兩者的結合,造就了全新的「既濃烈又細緻」的不可思議平衡。
這張唱片之所以被稱為 Philips 的錄音奇蹟,甚至被發燒友當作「試音碟」,我覺得最迷人的地方就在於那這個「化學反應」
像是在「火」外面包了一層「絲絨」
你知道,傳統的俄國樂團(像 Mravinsky 帶領的列寧格勒愛樂)聲音是像刀子一樣銳利、生猛、銅管會「炸」出來的。那是蘇聯體制下的壓抑與爆發。
孔德拉辛帶著這種「火」來到了阿姆斯特丹,但他遇到的是大會堂樂團(RCO)。這個樂團的特色是什麼?是「醇厚」的光澤,尤其是他們的木管和弦樂,有一種像奶油化開的綿密感。
所以這張錄音聽起來很奇妙:
裡子是炙熱的:你能感覺到孔德拉辛指揮棒下的張力、節奏的彈性,那是俄國人的血性。
面子是圓潤的:但那個聲音發出來時,被大會堂的空間和大會堂樂團的音色「柔化」了。
就像是你喝了一杯烈酒,但入喉卻像絲綢一樣順滑。這種「外柔內剛」的聲音,真的很像我們在生活中追求的那種境界——內心有原則(俄國魂),但待人處事圓融溫暖(荷蘭聲)。
「空間」本身也是一件樂器
當年荷蘭在地的Philips的錄音師真的很懂那個場地。他們不是把麥克風塞到樂器前面去收「細節」,而是退一步,去收那個「空氣感」。
第四樂章最後那個「撞船」產生的高潮,銅管雖然大聲,但不會「刺耳」,甚至產生一個能量結界,因為聲音在那個著名的鞋盒式音樂廳裡撞擊、混合後才傳到麥克風。那個「尾韻」是非常具有能量的,甚至可以彷彿看到振動能量的結界。
二、史維特諾夫(Evgeny Svetlanov):來自俄國的狂暴烈火 (1969)
原始、生猛、重口味、像是直接喝俄國伏特加烈酒。

如果你想聽最道地、最不修飾的俄國味,那是史維特諾夫(1928-2002)。他的《天方夜譚》像是西伯利亞的風雪,直接刮在你的臉上。銅管樂器的咆哮是沒有在客氣的,那是蘇聯體制下特有的『肌肉感』與壓抑後的爆發。
聽這個版本,你會感受到大海是真的會吃人的,蘇丹王的憤怒是真的會殺人的。它有一種粗獷的顆粒感,就像我們觸摸老城牆那種粗糙但真實的歷史手感。
史維特諾夫並沒有像孔德拉辛ㄧ樣投奔自由到西方世界去,
史維特諾夫被視為「鐵幕內的莫斯科音樂沙皇」。
他是自小從波修瓦劇院長大「音樂驕子」
史維特諾夫不是普通人,他是真正的「劇院之子」。他的父母都是莫斯科波修瓦劇院(Bolshoi Theatre)的獨唱家。 想像一下,別的小孩是在公園玩沙,史維特諾夫是在波修瓦劇院的後台長大的,他從小聽的就是歌劇、芭蕾,看的是最頂尖的俄國藝術。這註定了他對「俄羅斯傳統」有一種近乎信仰的執著。他不需要去學習怎麼當一個俄國人,他呼吸的空氣就是俄羅斯音樂。
蘇聯官方的「聲音代言人」
如果說穆拉文斯基(Mravinsky)是列寧格勒(聖彼得堡)那位孤傲的貴族,那史維特諾夫就是「莫斯科音樂沙皇」。
他在 1965 年接掌了「蘇聯國家交響樂團」(USSR State Symphony Orchestra),這一帶就是 35 年(直到 2000 年被粗暴解職)。在蘇聯那種政治動盪的環境下,這是一個奇蹟。
他擁有蘇聯藝術家的最高榮譽——「蘇聯人民藝術家」和「社會主義勞動英雄」。在冷戰時期,當蘇聯政府想要對外展示「我們有最偉大的文化」時,派出去的就是史維特諾夫和他的樂團。所以他的錄音,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官方認證的「標準俄國味」。
為什麼他不投奔自由?
曾有人問他為什麼不離開?他的態度大致是:俄羅斯音樂的靈魂在這片土地上,離開了這片苦難與榮耀並存的土地,他就無法演奏出那種深沉的聲音了。 這也是為什麼他的《天方夜譚》會這麼「重」。因為那不是給觀光客看的異國風情,那是他腳踩在俄羅斯凍土上,用盡全身力氣發出的嘶吼。
三、被遺忘的第三種聲音——史維特諾夫與倫敦交響樂團(1978)東西方的頂級碰撞:LSO 的銅管 vs. 俄式靈魂
最後,我要拿出一張比較少人知道,但我也視為珍寶的唱片。
這是史維特諾夫在蘇聯垮台之前少數的出國指揮演奏,也是他在蘇聯時代首次與歐洲樂團合作錄音。
這份錄音非常少見,後來幾乎被遺忘。
前幾年才首次被日本淘兒唱片發現進行首次CD化的出版。

1969年那張「純俄國伏特加烈酒」十年後,他在1978年指揮了英國的倫敦交響樂團(LSO)。
這張錄音打破了大家對他「只會大聲咆哮」的印象。 當「最俄國的指揮」遇上「最輝煌的英國銅管」,那個狂野的俄國魂被這一身英國西裝給修飾得服服貼貼。
這時候的史維特諾夫,居然也速度變慢了。他不再急著衝向終點,而是享受每一個樂句的呼吸。這是一種「穿著西裝的野獸」的美感——優雅、貴氣,但深處依然湧動著力量。
為什麼這張 LSO 版這麼重要?
打破「爆棚」的刻板印象:很多人對史維特諾夫的印象就是「蘇聯戰車」但這張LSO的錄音證明了他不只是一個「音響效果製造者」。 當他指揮倫敦交響樂團這種技術精湛、反應靈敏的西歐頂尖樂團時,他不需要花力氣去「逼」樂團發出巨大的聲響(因為 LSO 本來就夠強),他反而花更多心思在「歌唱性」與「結構的寬廣度」上。這張錄音展現了他細膩、甚至是非常貴氣的一面,這是聽蘇聯版聽不到的細節。
寬廣如海的「不同風格」:這份錄音(1978)比蘇聯版(1969)晚了將近十年。這時候的史維特諾夫,速度變得更慢、更寬廣。 如果蘇聯版是「驚濤駭浪」,那LSO版就是「深不見底的遼闊汪洋」。他刻意把速度拉慢,讓每一個樂句的呼吸都拉得很長,這需要極高的控制力。這種「慢」不是拖泥帶水。這在音樂史上是非常珍貴的紀錄,代表了一位指揮家在面對不同環境時刻的心境轉變。
東西方的頂級碰撞:LSO 的銅管 vs. 俄式靈魂: LSO的銅管(Brass)在70年代可是世界知名的「璀璨」。當「最俄國的指揮」遇上「最輝煌的英國銅管」,那個化學反應跟孔德拉辛配大會堂又不一樣。 史維特諾夫+LSO 則是把狂野「精緻化」的呈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