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學，也不要學：克萊斯勒教我們的一堂課——關於「做自己」的發音美學
古殿殿主
今天殿主想再聊聊小提琴家克萊斯勒（Fritz Kreisler,1875-1962），但在聊之前，我得先提醒：
今天講的東西，聽聽就好，千萬別學，也不要學！
為什麼這麼說？因為這正是他成為「克萊斯勒」的原因。
著名的樂評家兼小提琴教育家鄭延益先生，曾對克萊斯勒的「發音」（Tone Production）做過非常癡迷的分析。他說，如果另一位大神海飛茲的聲音是觸感極佳的「天鵝絨」，那麼克萊斯勒的聲音，就是敲擊靈魂的「金鐘」（Golden Bell）。
1. 四根弦就是「四位歌唱家」
一般人拉小提琴，四根弦的聲音特質通常是統一的。但克萊斯勒的「發音」豐富到不可思議，鄭先生形容他的四根弦分別代表了四種人聲，這比喻真的太傳神了：
- G弦（低音弦）： 厚度比大提琴還厚，像深沉的男低音 。
- D弦： 馥郁濃烈，像傳奇男中音蒂托·魯弗（Titta Ruffo）。
- A弦： 柔潤甜美，像偉大的男高音吉利（Beniamino Gigli）。
- E弦（高音弦）： 嘹亮而不尖銳，像是頂尖的女高音 。
鄭先生驚嘆：歷史上沒有第二個提琴家能像他這樣，在一把琴上變幻出這麼多采多姿的音色 。
2. 離經叛道的「運弓物理學」
他是怎麼發出這種聲音的？答案可能會讓音樂學院的老師昏倒。他的方法跟教科書完全相反，甚至可以說是「離經叛道」：
- 弓毛緊到爆： 他不喜歡軟趴趴的弓，他把弓毛轉到緊得不能再緊，甚至弓桿都快變成反向彎曲了！
- 極度靠近琴碼： 他運弓的位置非常靠近琴碼（就是琴弦張力最強、最硬的地方）。
- 只用「拉力」不用「壓力」： 這點最關鍵！一般人在靠近琴碼拉奏時，如果往下壓，聲音就破了。但克萊斯勒完全不用向下的死力氣，而是用橫向的「拉力」。
這種拉法，是用物理方式把琴弦的振動潛能「榨」到了極限，讓共鳴達到「飽和點」。這就是為什麼他的聲音穿透力這麼強，像「金鐘」一樣撞擊人心。
但這也是我為什麼說：「不能學，也不要學！」
因為如果你沒有他的手感亂學，聲音只會變得像殺雞一樣難聽。
3. 換琴像換衣服，聲音卻永遠是「他自己」
很多大師一輩子只習慣拉一把名琴（像海飛茲就獨愛那把瓜奈里），但克萊斯勒不一樣，他把琴當成女孩子。他曾開玩笑說：
「琴就像女孩子，各有各的漂亮，我太太只能有一個，但琴可以換啊！」
最神奇的是，不管他拿什麼琴，發出來的都是「克萊斯勒的聲音」。有一次合作的樂團團員拿自己的琴給他試拉，結果聲音美到團員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琴 。這證明了「發音」的秘密不在琴上，而在他的手上和心裡。
4. 越老越醇的「聲音進化論」
隨著年紀增長，很多大師的技巧會退化，聲音光彩會褪色。但克萊斯勒卻像老酒一樣，越陳越醇：
- 35歲時： 聲音像燦爛的銀子，柔潤光滑。
- 50歲後： 聲音進化成了「金鐘」，閃閃發光，蒼勁得像古松。
這一切的技術、音準要求，都是為了服務他心中那個獨一無二的「發音」之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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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就不是鄭先生的解釋了，而是「殿主」的補充：
5. 真正的致敬，是「不做複製品」
說到這裡，你可能會問：「既然不能學他的技術，那我們能學什麼？」
我們來看看另一位小提琴大師——法蘭西斯卡第（Zino Francescatti,1902-1991）。 晚年的克萊斯勒已經引退江湖，他仍在公開場合豎起大拇指盛讚法蘭西斯卡第是「最頂尖的藝術家」。
為什麼？
因為當時幾乎所有後輩都在拼命模仿克萊斯勒的「金鐘之聲」，試圖當個複製品。
但法蘭西斯卡第出了一張「向克萊斯勒致敬」的唱片，裡面的十一首曲子，完全**「用自己的方式演奏」**。
他崇拜克萊斯勒，但他拒絕模仿。 這才是克萊斯勒最欣賞的態度：
你是你，我是我。你可以欣賞我，但你必須成為你自己。
6. 【幕後八卦故事】他是錄音室裡高度配合的「變色龍」
最後，我想講個小故事，證明克萊斯勒的「內功」有多深厚。這要回到早期的蟲膠唱片（SP）時代。
當時的HMV資深錄音師愛德華·福勒（Edward Fowlerm,1902-1993）回憶，鋼琴大師許納貝爾（Artur Schnabel,1882-1951）超級挑剔，為了錄一個變奏曲，浪費了29面蠟盤，搞得大家人仰馬翻。 但克萊斯勒完全相反。福勒說：
「從未見過像克萊斯勒這樣配合度高的音樂大師。」
他會提早一小時到錄音室，帶著兩把名琴，在鋼琴上放個濕度計，是在看當天的溫濕度，決定用哪把琴聲音最好。
克萊斯勒總是情緒平穩，為了錄出好聲音願意做任何配合，他知道當時錄音技術受限制，頻寬很窄，所以他會自動調整拉法：縮短運弓，但加強力度。這種經濟實惠的拉法，反而讓那破舊的錄音設備錄到了密度最高的聲音。
當後來錄音設備升級，高頻變好時，他聽完回放只淡淡說了一句：
「嗯，小提琴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點變薄了。」
你看，這就是大師。他不是死守著一種拉法，而是根據環境、濕度、設備，隨時調整自己，只為了傳遞出心中那份「真實」。
最後：找回你的「原聲」
寫到這裡，我更確信了「古殿」存在的意義。
克萊斯勒告訴我們，技術只是手段，重點是你能不能找到屬於「自己」的聲音。
在當下這個時代，我們聽克萊斯勒，想像他這個人，聽的不只是小提琴，而是一個堅持做「自己」、堅持保留「人味」的靈魂。這份「真實」，是一萬年都不會變的感動。
下次當你來到「古殿」，殿主可以為您放一張克萊斯勒錄製的歷史蟲膠唱片，別只想著聽技巧，試著聽聽看，那個在一百年前在，現在仍在，未來也還會在的克萊斯勒音樂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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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動資訊
- 活動名稱：【古殿歷史名曲音樂喫茶第37場】克萊斯勒協奏曲之夜
- 時間：2026年1月16日（週五） 19:30 - 21:00
- 地點：古殿樂藏
- 名額：限定10席（額滿即止）
「古殿歷史名曲音樂喫茶」將是台灣目前唯一固定舉辦此類深度歷史聆聽活動的空間。
（報名表單連結在留言中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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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文中提到的：法蘭西斯卡第：克萊斯勒小品集 ZINO FRANCESCATTI PLAYS KREISLER 1958
古殿有製作「古殿歷史轉錄CD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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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蘭西斯卡第：克萊斯勒小品集 ZINO FRANCESCATTI PLAYS KREISLER 195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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