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古殿唱片音樂故事】一個新樂團，為什麼要交給七十六歲的老人？——孟許(Charles Munch,1891-1968)與巴黎管弦的創團，以及那套來不及完成的「最後錄音」
古殿殿主
如果要創立一個「全新的」國家樂團，要它令人耳目一新、走向世界，你會把它交給誰？
多數人的直覺是：交給年輕人。創新需要體力、需要未來，需要一個還有二三十年可以陪樂團成長的人。
1967 年的法國做了相反的選擇。他們請回一位已從美國退休、告老還鄉的指揮家——查爾斯·孟許(Charles Munch,1891-1968)，那一年他七十六歲。一年之後，他驟逝於帶著這個新樂團巡演美國的途中。他留給世界的最後一批錄音，就是這套 1969 年法國原版盒裝：La Voix de son Maître CVB 2281-2，《Les derniers enregistrements de Charles Munch》——孟許最後的錄音。
為什麼是他？一位老人，要怎麼同時承接百年傳統，又開創未來？
一個百年老樂團的終點
巴黎管弦樂團(Orchestre de Paris)不是從零開始的。它的前身，是 1828 年由哈貝內克(François-Antoine Habeneck,1781-1849)創立的巴黎音樂院音樂會協會——法國第一個交響樂團。1830 年，哈貝內克與這個樂團首演了白遼士(Hector Berlioz,1803-1869)的《幻想交響曲》。
一百多年後，這位「老夫人」走到了盡頭：財務困難、樂手待遇微薄，1960 年代甚至連首席指揮都沒有。1966 年，文化部長安德烈·馬勒侯(André Malraux,1901-1976)請作曲家馬塞爾·朗多斯基(Marcel Landowski,1915-1999)主持音樂政策。朗多斯基的「音樂十年計畫」，要讓法國每個地區都有自己的樂團、歌劇院與音樂院；第一步，就是把音樂院音樂會協會改造成一個全新的樂團。
新樂團的章程第一條寫得很清楚：在巴黎與全國的音樂生活中扮演首要角色，並在國外為巴黎與法國維護音樂聲望。它是法國第一個全職受薪的交響樂團，由國家與巴黎市支持。一個國家，把音樂當成自己在世界上的聲音。
這樣一件事，要交給誰？
告老還鄉的人
孟許 1891 年生於史特拉斯堡，當時阿爾薩斯屬於德國。他的父親是管風琴家，創辦了聖威廉合唱團。他先是小提琴家，在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當了七年首席，坐在威廉·福特萬格勒(Wilhelm Furtwängler,1886-1954)與布魯諾·華爾特(Bruno Walter,1876-1962)的指揮棒下。四十一歲，他才在巴黎第一次登台指揮。
1938 年到 1946 年，他正是巴黎音樂院音樂會協會的首席指揮——貫穿整個德軍佔領時期。他拒絕與占領者合作，戰後獲頒榮譽軍團勳章。接著他去了波士頓，接任波士頓交響樂團音樂總監十三年，1962 年退休。此後他四處客席指揮，一個樂季仍從法國飛美國好幾次。
所以他不是局外人：他曾在最黑暗的年代領導這個老樂團，戰後又把法國音樂帶到美國。「過去」與「世界」，正是這個任務需要的兩樣東西。
他的身體是老的。但 1954 年他在自己的書《我是指揮家》(Je suis chef d'orchestre)裡，把指揮形容成一種病，一種「只有死亡才能治好」的病。十三年後，他答應了。
繼承：第一張唱片，是前身首演過的曲子
孟許親自主持甄選。新樂團 108 人，約 50 人來自舊的音樂院樂團，其餘來自巴黎其他樂團、各省與國外。繼承，從「人」開始。
接著是曲目。1967 年 10 月 23 至 26 日，在開幕音樂會前三週，法國 EMI 在巴黎 Salle Wagram 錄音室錄下了這個樂團的第一張唱片——白遼士《幻想交響曲》。
掌管錄音的，是法國 EMI 的錄音師保羅·瓦瓦瑟(Paul Vavasseur)。法國 EMI 二戰後留下的經典古典唱片，許多都出自他的手；孟許與巴黎管弦的創團錄音，也由他操刀。他的經驗與藝術水準，保證了這些錄音的永久藝術價值。
一百三十七年前，首演這首曲子的，正是哈貝內克與這個樂團的前身。新樂團對世界開口的第一句話，是用自己祖先的語言說的。
1967 年 11 月 14 日，香榭麗舍劇院，開幕音樂會。孟許排的曲目只有三首，卻把整個任務說完了：
- 白遼士《幻想交響曲》——法國浪漫主義的源頭。
- 德布西(Claude Debussy,1862-1918)《海》——二十世紀法國音樂的起點。
- 史特拉汶斯基(Igor Stravinsky,1882-1971)《安魂曲》(Requiem Canticles)——1966 年才寫成的新作，這晚是法國首演。
過去、現在、當下——三首曲子，三個時代。繼承與創新，在同一個晚上發生。
法國人如何演奏德奧音樂?
回到 1828 年。音樂院音樂會協會成立時，首要任務不是推廣法國音樂，而是把貝多芬的交響曲帶給法國聽眾。創團指揮哈貝內克本身是小提琴家，第一場音樂會就演奏貝多芬。同一年，年輕的白遼士在音樂院聽到哈貝內克指揮的貝多芬，深受震撼；兩年後，他寫出了《幻想交響曲》。
於是，一個問題從一開始就伴隨著法國的樂團：德奧的音樂，由法國人來演奏，會是什麼樣子？重點其實不在法國人能不能得到德奧的認可，而在於：偉大的音樂，是否只屬於它誕生的那片土地？
第一個回應，來自華格納(Richard Wagner,1813-1883)。1820 年代末他在萊比錫，布商大廈管弦樂團每年都以演出貝多芬第九號為榮譽，卻始終演不好；年輕的華格納聽得一頭霧水。直到 1839 年末或 1840 年初，他在巴黎聽到哈貝內克帶著音樂院樂團演出第九號——這個樂團為此排練了兩年多——他才覺得自己第一次聽懂了這首交響曲，形容那是「眼睛上的鱗片掉了下來」。他後來在《論指揮》裡說，哈貝內克找到了作品的旋律氣息(melos)，讓樂團把這首交響曲「唱」了出來。
第二個回應，來自布拉姆斯本人。1889 年，指揮家查爾斯·拉穆盧(Charles Lamoureux,1834-1899)成立「貝多芬協會」，駐場的葛洛索四重奏(Geloso Quartet)曾在維也納為布拉姆斯演奏他的弦樂四重奏。當時在團裡拉中提琴的皮耶·蒙都(Pierre Monteux,1875-1964)，後來常講這件事：布拉姆斯聽完說，要法國人才能把他的音樂演奏對，德國人都演奏得太沉重了。
這句話值得細讀。說話的是德奧音樂的重量級人物，但他並沒有站在國籍或地域的立場看待自己的作品，而是從音樂本身去聽。在法國人的演奏裡，他聽到了自己的音樂另外的可能與色彩——那些在「太沉重」的演奏裡被壓住的東西。好的音樂不屬於某一個國家；不同的傳統，各自照亮它不同的一面。
那天坐在第二小提琴位置上的，是呂西安·卡培(Lucien Capet,1873-1928)，後來創立了卡培弦樂四重奏(Capet Quartet)。法國－比利時小提琴學派那一代人，大多沒能活到把自己的藝術留在唱片上；卡培四重奏錄了貝多芬、德布西、拉威爾，偏偏沒有布拉姆斯。布拉姆斯親口肯定過的那種聲音，在錄音史上成了一個空白。
然後是孟許。他的身上，剛好疊著這段歷史的兩端。孟許年輕時到巴黎曾跟卡培學琴，接過了那種讓布拉姆斯點頭的法國弓法；後來他又在萊比錫布商大廈坐了七年首席——正是當年讓華格納聽不懂第九號的那個樂團，只是此時已在福特萬格勒與華爾特手下。德奧的經典與法國的傳統，在同一個人身上相遇。
1968 年 1 月，巴黎管弦錄下了布拉姆斯第一號。一個由音樂院音樂會協會改組而成的法國樂團、一位卡培的學生、一首德國交響曲——卡培那一代來不及錄下的布拉姆斯，在他學生生命的最後一年，終於錄進了唱片溝槽。
但相遇不等於調和。這份布拉姆斯第一號，在詮釋與聲音色彩上，和所謂的「德奧式」非常不同。孟許不是不懂德國的演法——在布商大廈的那七年，他就在福特萬格勒的指揮棒下拉過布拉姆斯。他很清楚德國人怎麼演奏這些交響曲，卻選擇了法國人的方式。
這種方式有它的脈絡。十九世紀以來，法國音樂家一直是以自己在地的生活與認識世界的方式來詮釋音樂。這套盒裝的解說冊裡，施奈德寫拉威爾與巴黎時，就列出一串概括巴黎與法國音樂精神的詞：優雅、品味、機智、魅力、光彩、精準、透明、簡潔、活力。從蒙都、卡培到孟許，一脈相承的不只是技術，而是一種角度與態度：德奧的經典，不必用德國的口音來說；法國人可以用自己的語言，說出它的真意。
這是一種自信。七十六歲的孟許，帶著一個新成立的法國樂團錄布拉姆斯第一號，不是為了向誰證明法國人也演得來。他只是用法國人的方式，把這首交響曲演奏到它應有的高度。
這也讓「繼承」有了更深的意思。孟許繼承的，不只是一個樂團的名號與曲目，也不只是法國音樂，而是一百四十年來法國音樂家面對德奧經典時的那份追問：不模仿、不附和，而是用自己的聲音，讓這些作品顯露出作曲家本人也想聽到的新色彩。還有一種沒有被錄下、只能從老師的手傳到學生的手的身體記憶。
創新：一個匆匆成形的樂團，很快走向世界
新樂團並不完美。拉魯斯百科的 1968 年鑑坦白寫道，第一個樂季安排得倉促，這個「豪華的樂團」還沒發揮應有的文化功能。
但它不等完美才出發。成立不到一年，就赴蘇聯巡演、進駐艾克斯普羅旺斯音樂節，接著北美巡演；《幻想》一年內在法、英、美、日四地發行。孟許任內與樂團合作約三十場，為 EMI 留下約四張 LP：
- 白遼士《幻想交響曲》：1967 年 10 月
- 霍乃格(Arthur Honegger,1892-1955)第二號交響曲：1967 年 12 月，一天錄完
- 布拉姆斯(Johannes Brahms,1833-1897)第一號交響曲：1968 年 1 月
- 拉威爾(Maurice Ravel,1875-1937)《波麗露》等五曲：1968 年 9–10 月
霍乃格是孟許的摯友。1942 年德軍佔領下的巴黎，孟許就曾為霍乃格五十歲生日，把這首弦樂交響曲首次介紹給巴黎聽眾，並以舊樂團錄下 78 轉首錄。二十五年後，他用新樂團、用立體聲，再錄一次。
拉威爾的 G 大調鋼琴協奏曲，孟許指定的鋼琴家是妮可·昂利奧特-史懷哲(Nicole Henriot-Schweitzer,1925-2001)。她是孟許姻親上的晚輩，師事瑪格麗特·隆(Marguerite Long,1874-1966)——1932 年首演這首協奏曲、並受拉威爾題獻的鋼琴家。1968 年 3 月，他們先在音樂會上連演五場，半年後才進錄音室。
孟許不是保守的守成者。1964 年，他在美國首演了伯恩斯坦(Leonard Bernstein,1918-1990)的第三號交響曲《卡迪什》；伯恩斯坦讚美他的指揮自由、即興、無法預測。解說冊裡，法國廣播人伊耶熱爾(Pierre Hiégel)寫得更具體：孟許每次重新演出一部作品，即使早已背熟，都從零開始重讀總譜。
七十六歲的人，把熟悉的東西當成陌生的來讀——這或許就是「老」與「新」可以同時存在的秘密。
最後一程
1968 年秋天，巴黎管弦樂團第一次走向北美。新樂季第一場音樂會的排練結束時，孟許對樂團說：「謝謝各位，我們在那邊見。然後，我會盡力而為。」
巡演從加拿大的魁北克與蒙特婁開始。到了波士頓——他帶了十三年的城市——他一走上台，聽眾自發起立。接著是紐約、費城、華盛頓、北卡羅來納州的羅里。紐約時報的樂評人荀伯格(Harold C. Schonberg,1915-2003)認為這是「有偉大聲音的偉大樂團」，卻也說他更喜歡伯恩斯坦三週前的《幻想》。
在羅里的觀眾席上，坐著一位二十一歲的大學生，他剛開始對《幻想》產生興趣。他叫哈洛特(D. Kern Holoman,1947-)。幾十年後，他寫出了音樂院音樂會協會的百年史，也寫出第一本英文的孟許傳記。他記得，那是孟許最後的音樂會。
11 月 5 日，美國大選日。孟許下午去看了《西城故事》，晚上請同行的指揮夫婦、樂團首席與司機吃飯。同桌的人回憶，那是一個非常愉快的晚上，孟許特別開心。
11 月 6 日，維吉尼亞州里奇蒙的旅館，孟許在睡夢中心臟病發，再也沒有醒來。那晚的音樂會照常舉行，另一位指揮含淚上台，全場靜默。
他在書裡說過，指揮是只有死亡才能治好的病。他沒有被治好。他是帶著這個病，在巡演的路上離開的。
那套來不及完成的盒裝
孟許過世的第二天下午，消息傳到巴黎。伊耶熱爾當時正在百代馬可尼位於 Lord Byron 街的辦公室，從一位陌生的播報員口中聽到。他後來寫道，那一刻他覺得唱片世界裡有什麼東西永遠碎了。
它原本應該只是創團錄音系列的下一張。盒面主標題仍是大大的「ORCHESTRE DE PARIS」，編號與《幻想》(CVB 2037)、布拉姆斯第一號(CVB 2085)同屬 CVB 系列；「最後的錄音」與底部的「Hommage à Charles Munch」（向孟許致敬），是後來才加上去的。霍乃格第二號 1967 年 12 月就錄好了，卡在《幻想》與布拉姆斯之間，卻等了一年多，直到這套紀念盒才問世。解說冊封底印著：1969 年 2 月 15 日印畢——距孟許逝世，約一百天。
這一百天裡，法國 EMI 做的事，在 1960 年代末已經不常見了。外盒是硬殼布紋天地蓋盒，由 Trambouze 設計；解說冊另由 Souchal 設計，封面與滿版照片用專色紫藍油墨單色印刷，黑白照片出自人文攝影名家莎賓·韋斯(Sabine Weiss,1924-2021)與隨團赴美的 Gérard Neuvecelle。兩位作者撰文，法、德、英三語對照；由巴黎印廠 S.I.A.T. 印製，排版廠 EFGY 排版，封底附上書籍才有的印刷版權頁。連英文部分都用法式引號「« »」、冒號前加空格——三種語言，一套法國規矩。
斷裂：孟許之後
孟許猝逝之後，這條路出現了斷裂。
為了讓這個國家出資的樂團持續擁有世界級的聲量，樂團開始請外國的明星指揮來掌舵。孟許死後，樂團董事會向文化部爭取，請來卡拉揚(Herbert von Karajan,1908-1989)擔任音樂顧問，法國指揮博多(Serge Baudo,1927-)則留任常任指揮。之後的音樂總監是索提(Georg Solti,1912-1997)、巴倫波因(Daniel Barenboim,1942-)、畢契科夫(Semyon Bychkov,1952-)……一直到今天。在樂團官方列出的十位音樂總監裡，孟許是唯一的法國人。
法國《大百科全書》(Encyclopædia Universalis)把這個轉變寫得很直白：卡拉揚為這個「當時首先是一個法國傳統樂團」的團體，印上了更國際化的美學；索提延續這條開放路線，甚至要求管樂器採用美國與德國的規範，並未得到一致的迴響；節目大量邀請國際精英，對法國藝術家反而有些保留。當年從音樂院音樂會協會免試留任的樂手，也逐漸被新一代取代。
創新加快了，傳承卻斷了。樂團的聲音越來越偏向德奧，法國以在地生活詮釋音樂的那條線，在追求全球聲望的過程裡慢慢質變。
回頭看，孟許這幾份錄音記下的，正是這個樂團的法國聲音還完整存在的時刻。封底內頁那份《波麗露》獨奏者名單——長笛 Michel Debost、低音管 André Sennedat、法國號 Roger Abraham……——就是那個聲音的名字。
從錄下《幻想》到錄完拉威爾，不過十二個月；從創團到這套紀念盒問世，也只有兩年。這樣的聲音，再也無法重來。
時間給出的評價
一份錄音的評價，不能只看它問世那一年。
1968 年的樂評、紐約時報拿它和伯恩斯坦相比、英國雜誌多年後挑剔新團的粗糙——做的都是同一件事：把它放進一排版本裡比較好壞。
換個角度，這些錄音記錄的是一個新樂團從成形到走向世界的過程——一個時代轉折的現場。
單論演奏，它們也已是經典：一邊是孟許身上的布商大廈與法國傳統，在生命最後一年燃燒到極致；一邊是巴黎管弦發出的第一聲。
時間給的答案，在日本最清楚。《幻想》1968 年就由東芝以豪華展開式封套發行，此後從 LP、CD 到 SACD，一次又一次重製。布拉姆斯第一號更是如此：在日本《唱片藝術》雜誌約每七、八年舉辦一次、由眾多評論家投票的「名曲名盤」選拔中，它三度排名第一，也曾獲法國 ADF 唱片大獎。半個多世紀過去，這兩份錄音仍是日本唱片界公認的決定盤之一。
日本樂評家宇野功芳(Uno Kōhō,1930-2016)形容這份布拉姆斯，是以即興與熱情聞名的孟許最後的光輝；他說，或許正因為擔任了巴黎管弦的音樂總監，孟許一下子返老還童了。
身體老了，精神卻年輕了。
時間的評價，不是替演奏打分數，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斷回到這些溝槽前。當年「不夠完美」的新樂團，就這樣成了經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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