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濛:歷史、時間與聲音的現象學——一場關於生命狀態的聯覺

大濛:歷史、時間與聲音的現象學——一場關於生命狀態的聯覺

古殿樂藏 殿主

一、 聲音的物質性與時間的辯證

現代人或許難以想像,聲音曾是一種具備重量的「實體」。在數位串流將音樂化為無形訊號之前,1950年代的聆聽是一種純粹的體力勞動。手搖留聲機依賴發條驅動,當動力耗盡,聲響如警報般頹圮、音調扭曲下墜,迫使聽者必須介入——慌張地轉動發條,讓聲音重新爬升回原本的音高。而那重得要命、易碎的蟲膠曲盤(78轉),一面僅能乘載三到五分鐘的聲響,一首完整的協奏曲往往需要頻繁換片、更換唱針。這種聆聽過程中的「不便」與「中斷」,恰恰體現了時間的物理性限制。

電影《大濛》中,哥哥黃育雲對妹妹說:「時間就像手錶一樣快轉,只要轉動幾年,一切事物就都改變了。」這句台詞隱喻了時間的殘酷辯證:新時代的到來意味著舊時代的終結與遺忘。這就是時間的現實性——它承諾了未來的救贖,同時也執行了對過去的抹除。

二、 階級聲景與被遺忘的現代性

聲音在當時,不僅是娛樂,更是一種標示社會階級的符碼。電影精準地重現了這種「聲景(Soundscape)的階級差」:醫生宅邸流瀉出的是法國大提琴家傅立葉(Pierre Fournier)演奏的海頓大提琴協奏曲與聖桑的〈天鵝〉,象徵著與世界接軌的精英文化資本;而來自嘉義農村的阿月,則在歌舞團的通俗演唱中獲得情感的震顫與昇華。

值得注意的是,音樂本質上超越了階級。無論是精緻的古典樂或庶民的流行歌,其核心功能皆是為了回應生命的困頓,激發彼時人們的生存潛能。

進一步審視音樂史,1950至1960年代的台灣流行音樂,實則呈現出一種驚人的「現代性」。在大規模的單一語言政策與思想控制全面確立前,台灣的聲響空間曾與世界潮流緊密同步。從活躍的高菊花(派娜娜)到結合爵士、香頌、探戈元素的《台灣搖滾香頌》,皆證明了當時台灣音樂的混種與前衛。這段歷史如同作家李志銘在研究文字所揭示,是後世研究中常被忽視的斷裂帶。我們誤以為封閉的年代,實則在聽覺上擁有極度開放的靈魂,這再次印證了時間如何讓人們對過去產生認知偏差。

三、 歷史作為一種「生命狀態」

我們常將「歷史」誤解為冰冷的文獻記載或教科書上的條目。然而,歷史的本體論(Ontology)應包含兩個層面:一是「曾發生過的真實」,二是「被後世建構與傳述的理解」。歷史若無人講述,便如同不存在;它必須透過不斷地重述,才能在當下顯影。

因此,歷史並非死物,而是一種流動的「生命狀態」。《大濛》的可貴之處,在於它不將歷史僅視為背景板,而是試圖捕捉當時的空氣、光影與人心的震盪。電影中提及:「每個人都是別人的風景,那些擦肩而過的人都有他自己的人生。」這是一種將歷史人物「再人化」的過程。

而ㄧ部好電影成功的地方也是要是適時留白,沒說的劇情,可以讓觀眾依據人性的善與惡兼具各種可能性,自己腦補與想像。這就像宮崎駿的創作,他就曾說過,他總是在創作期間才逐步讓劇情中的人物自己長出來,而且有自己的人性的一面,也因為如此,人們在看完影片後,會紛紛想像,未來的「阿月」與「阿梅」(《龍貓》)長大後會過得如何?甚至幾十年後,觀眾再重新看電影的時候,還會發出:現在阿梅幾歲了,嫁人了嗎?

四、 善惡的模糊邊界與未來的「聯覺」能力

歷史若被視為生命狀態,我們便不能以單一的善惡二元論來評價人物。片中特務范春,既是令人不寒而慄的體制執行者,卻也是能讓孩童安然入睡的守護者;趙公道亦然,人性的真實便在於這種善惡共存的矛盾性。

真正的善,或許在於能直面自身內在的惡。

這部電影帶給我們的終極啟示,在於培養一種對時代的「聯覺(Synesthesia)」能力。這不只是視覺或聽覺的單向接收,而是調動全身感官去共情那個時空下的恐懼、無奈與微小的溫暖。在 AI 演算與數據霸權即將來臨的時代,人類無法與之抗衡的,唯有這種深度的共情力與生命的聯覺力。這是我們透過聆聽歷史,所能尋得最珍貴的自我價值。